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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悔至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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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悔至極

這個年紀的男生處於變聲期,聲音脆脆的。

老實說,音色並不好聽。

泉徐康悻悻放下了手機。

聽聲尋跡,男生的方位在寧玉身後的辦公桌旁。

她沒有朋友,怎麽會有人幫她說話?

少年背後是窗戶,逆著光,寧玉擡眼的瞬間只看到了他的身形。

很是清瘦。

沒等她看清少年是誰,泉徐康就趕她出去:“你先走吧,有什麽之後再說。”

出了辦公室,寧玉聽見走廊上同學們的議論。

“聽說學校投資方今天來視察,還是帶著他兒子一起來的。”

“就是那個很厲害的大集團嗎?不記得叫什麽了。”

“對對,就是那個集團。他們是不是發現有不好的地方就撤資?學校領導好像挺怕他們的。”

“話說投資方的兒子為什麽不在我們學校上學,我們不是湧江最厲害的初中嗎?”

“這你就不懂了吧,人家直接請家庭教師,哪裏需要出門學習啊。”

……

當晚,寧玉找到了寧厲:“我想換班。”

寧厲用眼作刀,嫌棄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這個班是全年級最好的,換班還想換去哪兒?要是學習跟不上,就找個補習班上上,別一天到晚盡知道給我添麻煩。”

“和學習沒關系,是……”

寧厲打斷:“那就沒關系了,就在這個班繼續學。”

又是周三的小組活動。

換小組的事情不了了之,泉徐康沒再和寧玉說過話。

畢勝淑和磨鱷時常膩在一起,這次小組活動特意挑選在了一個空教室。

他們這回依然沒做事。

寧玉做完老師布置的內容,挪了位置,坐到窗邊拿出空白紙張。

那時她剛開始交筆友,認識了stranger,兩人交流頻繁,每周都有書信來往。

她用的信紙是純白的A4紙。

畢勝淑和磨鱷在教室裏繞了兩圈,找了個離寧玉近的座位,拿出手機。

手機裏老師的聲音公放了出來,聽起來像是一條接一條播放的語音。

“上次你們小組活動ppt的事情,不知道寧玉有沒有和你們交流。我這裏問一下,你們知道ppt上沒有她的名字嗎?大概她也沒好意思和你們說吧,希望你們可以好好溝通一下這件事。”

“是這樣的,寧玉前兩天找到我,說是想要換小組。她確實性格不太好,你們要多包容點,可能她比較自卑,不擅長和同學處好關系。”

“哎,她找我正好趕上學校資方視察,讓學校資方覺得我們老師無能,加深學生矛盾了。你們和寧玉的關系處處好,就當幫老師的忙。實話說,我都受了點小處罰。”

“勝淑啊,老師最相信你了,有什麽情況就實話和我說啊。”

寧玉從頭聽到了尾,筆頭一直沒停。

磨鱷說:“哎呀,再放一遍吧,我都沒聽清。”

於是,畢勝淑又放了一遍,從頭到尾,全部。

寧玉低著頭,信紙占據了她的全部視野。

她只停頓了一瞬,緊接著又寫了下去。

第一次,她會有這樣傾訴的欲望,想要在信裏寫自己在學校的遭遇。

明明……她什麽也沒做錯。

就這樣,畢勝淑和磨鱷坐在寧玉的後桌聊起了天。

畢勝淑補了補臉上的粉底:“跟你說,我朋友在隔壁市上學,她班裏有個女生抑郁癥跳樓了,說是班裏人欺負她。那個女生的媽媽還來學校討公道呢。”

“要我說,這個女生肯定是自己不行,不然怎麽會被人欺負?她媽媽也是傻逼,怎麽不想想自己的問題。”

“就是啊,也不想想自己的問題。像這樣的人,就算長大了也沒法在社會上混的。”

說完,兩人離開了後座。

空氣寂靜下來。

寧玉忽感視線模糊。

一滴晶瑩掉落,暈開了紙上的兩個字。

那兩個字是“回家”。

……她想媽媽了。

寧玉隨手擦了擦,繼續寫了下去。

在這期間,寧玉刻意背對著畢勝淑,以至於連她的悄然靠近都沒察覺。

“你在偷偷寫什麽呢?”畢勝淑一把搶過寧玉的信紙。

寧玉反應過來的瞬間,怒火如星星之火燎原,在她的心中燒成一片。

畢勝淑展開紙張,讀了起來:“展信佳,這幾天都是晴天,我很開心……”

她故意放大聲音,以國旗下講話的口吻來讀,營造了特別的搞笑效果。

磨鱷不給面子,放聲大笑。

寧玉咬牙,拉住信紙的一角。

畢勝淑不松手,寫了大半的信紙從中被撕成碎片。

兩人走遠,繼續聊天。

寧玉仍然能聽見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畢勝淑笑得前俯後仰,“她和老師打小報告是不是寫信說的?以後和你的哥哥爭家產,是不是也要寫信給你爸爸啊?”

“她才管不了公司呢。”磨鱷插嘴,“要寫也是寫給未來公司的領導啊。”

寧玉深呼吸了一口氣:“既然老師布置的任務做完了,你們不回家嗎?我還有事,想要個安靜的環境。”

“不好意思啊,我們現在開始就不說話了,你安心寫。”

說完,畢勝淑還真的不說話了。

一分鐘都沒過,畢勝淑和磨鱷又坐到了寧玉的後座。

他們一個晃桌子,一個搖椅子。

桌椅腳和地面摩擦,發出了刺耳的聲音,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記憶中的活動教室是灰白的,但刺耳的聲音猶在耳畔,仿佛昨天剛剛聽過。

寧玉站在原地不動,臉色陰沈。

她已經不記得那天是怎麽回家的了,只記得不被相信的委屈、無法掙脫的苦楚、無可依靠的漂泊和難以絕地反擊的無力。

憤怒於自己的無力,甚至憎恨這樣的自己。

林深輕握住寧玉的手腕,悄聲問:“怎麽了,和她關系不好?那我們等正式開始了,再偷溜過去蹭飯。”

現在這個時間去,勢必要和畢勝淑有所交流。

林深極少說出“蹭飯”這樣的俏皮話,聽了他的話,寧玉心情好轉不少。

“我和她有過節。”寧玉情緒流露,“準確來說,都是她的不對。”

“你討厭她嗎?”

寧玉看著林深的眼睛:“很討厭她。”

說完,她恍然間發覺,林深今天沒戴眼鏡。

林深沒追問下去。

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,寧玉感到侍應生多了起來,他們在場地中走來走去,面露焦急。

只有寥寥幾人清楚,那些侍應生是在找谷源。

訂婚儀式即將開始,在這個節骨眼上,谷源失蹤了。

谷源坐在二樓角落的陰影下,目光越過欄桿,看見了樓下的人來人往。

角落是最易堆積灰塵的地方,他毫不在意身上高價定制的西裝,隨意岔開腿坐著,額頭靠著欄桿。

欄桿的影子斜斜落在他的脖頸上,好似繩索扼喉,將他困於此地,不得動彈。

不知多久前,他便一直坐在這裏。

這個位置很好,至少可以清楚看見樓下的寧玉。

寧玉一等人站在原地,沒有想走的跡象。

谷源暗暗在心裏期盼著,希望寧玉慢些走。

和寧玉退婚,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。

他知道自己沒有再和林深競爭的資格,他們已經結婚,木已成舟,是他自己同意放棄了寧玉。

但是,只要寧玉多留一會兒,他就能再多看寧玉兩眼。

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嗡嗡作響,谷源索性關了機。

他想都不用想就猜到,電話無非是那幾個人打來的電話,畢勝淑首當其沖,實在沒什麽好接的。

他躲在這裏是在猶豫。

——到底是短暫的逃避一會兒,還是順遂了父親的心意?抑或者違逆父親的意願,直接退婚?

實際上,這次訂婚不是他的本意。

這是他父親食言的結果。

父親曾答應過他:“只要你願意和寧玉退婚,我可以保證,你以後做什麽都不攔著你。”

那是在寧海偉壽宴的前一天晚上。

要不是父親主動找他坦白,他險些都要以為壽宴是他們兩家宣布婚約的場合。

他自小崇尚自由,喜愛電影,致力於成為一名優秀的導演。家庭為他提供了豐厚的資金支持,但父親的嚴厲要求,以及家族的重擔常常成為他的負累。

在生活中,他不願意妥協的事太多,屢屢做出反抗。

譬如婚姻。

不過和寧玉的婚約,他是非常滿意的。

這也是他唯一心甘情願願意妥協的事。

可是,父親的條件太讓他心動了:不再幹涉他的任何決定。

谷淵豪見谷淵豪展現動搖的神色,持續加碼:“爸爸實話告訴你,幫助安行生物只會把我們自己搭進去。到時候,你連電影都拍不了了。你也不想實現不了夢想吧?”

大約是怕自己後悔,谷源剎那間做出了決定:“好。”

寧玉那邊,他心裏也有了主意。等時機成熟,他可以接寧玉到國外。

至於債務……就讓她的家人背著吧。

反正,他們也沒把寧玉當親人吧?

壽宴當天,他眼睜睜看著父親說了一番表面冠冕堂皇,實則不留情面的話,頓時不知所措。

那天他也像現在這樣,一直盯著寧玉。

她一定很難受吧?

林深的出現,讓他既嫉妒又羨慕。

那天過後,他任由旁人嘲笑。

他的父親,則成了最難堪的人。

林深在壽宴力挽狂瀾後,湧江市電視臺、本地報紙、各大媒體等全面報道了這件事。

林深怎麽說,他們就怎麽寫,絲毫沒有胡編亂造的地方,但依然給人留下了豐富的遐想空間。

那天起,谷淵豪一個月都沒出現在大眾視野裏,躲在家裏憂心股價,恨林深恨得牙癢癢。

和利鴻集團對著幹的,從未有人有過好下場,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。

股價狂跌的境況中,輿論裹挾了他們,諸多企業放棄和他們合作。

冷嘲熱諷席卷了整個谷氏,谷氏元氣大傷。

本來想利用媒體的加持,用退婚之事獲益的,沒想到最終卻害了自己。

谷淵豪沒有任何悔改之意。

半年過來,谷氏仍然沒有恢覆元氣。

這次和畢勝淑的訂婚決定得非常倉促,幾乎是決定的次日就發出了請帖。

谷源比親戚更晚知道這件事:“我不想和她結婚,你答應過我的,不逼我做任何事。”

谷淵豪當時的態度是不以為意:“你也清楚,畢勝淑的父母曾在利鴻集團當過高管,肯定會有猛料在手裏。他們已經做出承諾,只要你們結婚了,他們就和我們一起行動,想辦法吞並利鴻集團。”

谷源怎樣也拗不過他,又無法擺脫家庭的控制,所以一拖就拖到了今天。

他垂眸,看見又有人靠近了寧玉。

谷源站起了身,走出了陰影。

他想,他已經做好決定了。

就按照……自己想做的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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